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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童话


这里只有山和雾
就像馍子泡在牛奶里
馍子硬得很
泡了很久很久
等到泥土一样的软了
也就涨得很大很大
人和他们的牛都趴在上面
使劲地啃
热气从松松的草丝里冒出来
从人们的肩膀上冒出来
有人脱掉衣服躺下来
像一块奶酪嵌在馍子里
令和煦的春风食欲大增
但又舍不得入口
把它放进平原绿色的大篮子
拎着篮子跑进云朵后面
外婆那座蓝蓝的小房子里
外婆笑了 笑得像一朵
紫色带露的牵牛花
回去的时候
就提着满满一篮牵牛花
穿过溪和林 穿过山和雾 
奶白奶白的村庄
穿过红红的小手指
滴在软软酥酥的泥土上
就连随手摘下的一支松针
含在嘴里都有
甜甜的感觉呢













空罐


多年以来
我像一只密封的瓦罐子
人们以为我所装载的是美酒
其实在我内部隐藏的
是另一只罐子
一只碎裂的小罐子
它为我承受了太多的摇晃

终有一天我也会狠狠摔一跤
在我粉身碎骨之后
人们只会说:看啊
它原来是只空罐子












榨汁机噩梦


我梦见我是一只大脑
从黑瘦修长的躯干上被摘下来
我不再拥有我的智慧
那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路的终点不会是一台榨汁机
但我已经坐在冰箱的雅座里
和一条死去的鱼看一场电影
这里有大大小小的动物的眼睛
我看到了海洋,森林,牧场
我看到了死亡像红色的闪电
电影最后的镜头总是莫名其妙
我不要一条死鱼为我讲解
一刀一刀开膛破肚的美妙
我不要半截萝卜在我耳边
说它只是一截没有烂在泥里的根
因为这没有用 
这里只有死肉没有石头
这里只有僵笑没有同情
这个世界就像一块硬板
那些智者像一个个小洞
有些笨蛋的洞是横着生的
在外面看不见就不能说是洞

可爱的兄弟们我要走了
榨汁机会抽走我的噩梦
我的尸体不会被谁吃下去
因为我叫做尸体而你们不是
你们只是死去了
要去填满一个个小洞













第五只墙角


我看见高墙上的蜘蛛
总喜欢编织一张固定的脸
然后在上面徘徊不去
像一颗虚无等待的泪水

我想念一个人
她总是抱着扫帚哭泣或大笑
最后她默默转身离去
告别房间里五只墙角















收割


因为村子里
到处都是
握着短刀的寡妇
和手持长镰的男人
寡妇青着脸要儿子
男人黑着须蒸酒
寡妇你懂什么
儿子比烈酒还要烈酒

寡妇就躺在床上舔嘴唇
阳光进入黑红的皮肤
像酿进去油腻的馅
男人很会咬这一口
夹生的也会吐出来
这是个什么破季节
在山里吃喝一整天
河水也会起泡泡泛尿臊

还是不要罗嗦了
用你的嘴亲儿子的屁股
你才会像一朵阳光下的葵花










北冰洋


我羡慕那些青色的小花
蛇说它们是瓷器上的花纹
蛇是最娇小的瓷器

面对大海 蛇指着第四面墙
许多人在上面作画

一只青蛙 它不是牙膏皮
但它能挤出春天

一只黄鹂 它不是单车
但它被紫色的风骑得聆聆响

泥土上有一条辙
弯弯曲曲地瞄准我的眼
一只蟋蟀把我看了
十万光年很凉很凉

但我依然开着窗户
我的额头也依然是一座桥
许多梦在桥底流 许多光在桥上走
有时洪水泛滥 许多光提着裤脚走

许多时候我愿我
是一粒千古出土的药丹
每年的春风都是一杯白开水
我愿大海没有胆结石

我愿我在没有冰的北冰洋
自由自在













天安门长吻


三十六点五度
潮汐把两条鱼推上岸

雪球 夕阳
喝酒的桃子滚烫在手

星光 建筑
流汗的冰糖沿枝而下

一枚古铜币
一枚绿色的鳞
一把伞下的人打开窗子

一块自由呼吸的墙屑
一只动物的长鼻子
一支双管猎枪冒出热气

两粒橄榄向我们移动
两颗子弹绕地球对射
在南极不化的冰上融化

三十七点五度
潮汐把两条鱼送回水中










古册


谁看见闪烁的天空
谁就是一棵古代的树

你站在树下
看外面大雨瓢泼














祁连客


在今夜我必须渡河
怀抱一支哭泣的幼船

指着祁连
指着月亮的碎片
母亲把一层层
莽莽的江涛
缝作我厚厚的盔甲
命我向前直视
使我的独眼像一柄铁勺
把玻璃一样的
发光的泪水倒干净
让石头一样的汗珠
出现在羊皮之下
野兽都崇拜的额头
可以远走的人却不孤独
牦牛 岩鹰 
我在你们的中央
怦怦地拍响三双翅膀下
同一副空空铿铿的胸骨

在今夜我必渡过祁连的河
哭泣的幼船你将变得
比我的双臂还要坚硬
就像无鞘的刀
或者结霜的钢











南方有雨


在暴雨将要吞噬一切的南方
忽然迎来片刻宁静
全因为我在水中看到一张脸
那是张幽蓝幽蓝
比火焰还要柔软
又比青阶还要冷淡的脸
但我喜欢这张脸
一整天我像芦苇殖于水中央
我像浮萍走入阴黯的水巷
四处追睹她的芳容
有一会儿她就在我的胸前
我不敢用手去捧她
她像烟雾构成的月亮
于是我将嘴唇贴近水面
慢慢向她星光一样绸滑的短发里
推进

熟悉
熟悉得好像我就处在
这张雨水的脸的后边
不需要透过记忆模糊的小窗
我的童年就悬浮在
一种淡淡的甚至是放弃的
极少又是极珍贵的表情之上
在天空中游荡的容颜的倒影啊
似落叶飘飘 似白絮轻舞
我又看见雀鸟一样的目光
十分好奇地透视水底
此刻十分活泼像游鱼一样的皱纹
但这些不是你要抓取的
那是一种褐色的衰老的温暖
她把你向下拖去
你当然习惯地友好地拒绝
做一只自由的水泡该做的事情

在暴雨就要关上沉重的门扉之前
我在他的窗口看到这些
手不停地笑 好像南方一种
于水中的愉快的劳动

大雁 2001-12来稿 本文由作者授权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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