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鹏视线——关注你我生命中的每一次感动


      
                                        昨天


    既然大家都在回顾,我想我也应该写点什么,虽然我觉得还早,但我毕竟已经过了20岁了。人一生能有几个20年呢!

    我这20年,是极其普通的20年,想想还真没有什么好写的,除了那些天天伴我左右的龌龊心情。我的一个朋友说过不要用龌龊形容一个人,因为龌龊这个词是用来形容厨房里又油又脏的抹布的,可是仔细想想,真的,我也就是一块抹布。

    10岁以前的事情我大部分都不记得了,而且我认为,那如襁褓里婴儿般被人呵护的日子真没什么值得记的,虽然那是极幸福的10年。

    就在10岁那年,我又一次转学,转到遥远的南方。因为南方和北方不同的教育体制,百分制的入学考试英语我只得了7分。在小学里有这样的成绩是罕见的。那时候谁也想不到我现在会成为一个英语尖子,我自己也没想到。对于这样的变化,我要感谢我的英语启蒙老师,虽然他曾很深的伤害过我,但是也是他,教育了我。

    记忆最深的,是那次英语考试,我又不及格,这倒也没什么希奇的,连我的英语老师大概也已经腻味了我,所以找了一个学习不错的同学辅导我,叫我中午休息的时候找她改改卷子上的错儿。而那个女生,碰巧是我的死对头。我们俩有一个共同点---父母都不在身边,所以班主任特别照顾我们两个。但是我们也有一点不同---她父母在香港,我父母在北京。不知道为什麽,那个时候说起谁是北京人,总觉得是件耻辱的事情,这大概就是南方的经济特区的特色吧。我就因为这个原因被人看不起,特别被她看不起。所以我中午找她去改卷子的时候,她根本就不理我,嘻嘻哈哈的在跟别人聊天,我当时自闭的厉害,很是受不了这样的冷落,于是我转头走开了。

    这本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但是下午当老师检查我卷子的时候,问题就发生了质的变化。她是好学生,是什么都对的学生,于是老师相信了我根本没去找过她,根本不把老师的话当话,根本就是无药可救的“坏孩子”,老师当着全班同学严厉的批评了我,弄的我简直就象个应该立刻拉出去枪毙的罪人。我没多解释,我看见老师的眼睛里闪着绿光,我害怕来着。

    每天我放学以后都要匆匆忙忙的往我住的地方赶,因为那里离学校要两个小时的路程,而且我用最快的速度也只能赶上末班车。那天放学以后,我失魂落魄的逃也似的想马上离开学校,结束这倒霉的一天,却没成想整个人从楼梯上跌了下来,好在不高,才五节台阶。我听见背后有一群人在笑,我低着头逃走了。一瘸一拐的,我走在去车站的路上。我每次要用40分钟才能走到车站,而那天,脚疼,大概扭了吧。等我终于赶到时,车站空无一人,天也黑了,我呆呆的站在那里,心想,在这个南方的大城市里,有一个我可以避风的地方吗?

    我不知所措,原地站了大约一个小时。当时除了发愁没有太多的感慨,现在想起来真是可怜。一个那么小那么小的小姑娘,在典型的人口密集地区,居然如同置身旷野,街上来来往往的个个都是瞎子,就算偶尔有一两个注意到我的人,也一定是饿狼。周围林立的高楼,对于我来说都是荒原上的野草,如果非要对我有什么意义的话就是增加了我的孤独感。好在我当时还不会抱怨造物弄人,再加上我绝顶聪明,我终于想到了一个地方---妈妈单位在那里的办事处。

    我又花了一个多小时找到那里,这时候我的脚腕子已经肿起来了。但是我完全忘了疼,我就是觉得害怕觉得冷,我想找个允许我进入的屋子。很高兴我找到了,但是可惜里面没有人,那么晚了,当然都下班了。我一个人坐在漆黑楼道里的长椅上,决定再也不走了,我宁愿就在冰凉的椅子上过一夜。我清楚的记得当时很冷,我起来关上走廊尽头的窗户,回来再坐下,这才觉得已经饥肠辘辘了。但是这个时候我却感觉很安全,这里没有街上那样的瞎子或饿狼,没有喜欢嘲笑北京人的同学,也没有眼睛里泛着绿光的老师。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走廊那头出现一个人影,我听见踢里踏拉的脚步声,我吓了一跳,安全的感觉立刻没了,我使劲的往后缩。但实际上,即使我不缩起来,我整个人也是淹没在黑暗中的。我紧紧的抓着我沉甸甸的大书包,简直就象抓着救命稻草。我眼看着那个不算高大的人影渐渐走近,但却无力保护自己。

    他终于走到我面前了,当他发现我的存在的时候也吓了一跳,这让我觉得平衡些。他用一口标准的方言叫道:“哪里的孩子,在这里干什么?”听他的声音似乎是个老人,我不那么害怕了。于是我用普通话回答他:我来办事处找人的。他似乎是不太明白状况,叫我起来跟他走。

    我跟着他到了一个值班的办公室,灯光亮的我睁不开眼睛。等我适应了光线的亮度时,我看到了一个正瞪着眼睛打量我的满脸皱纹的老人。我跟他说我今天晚上没地方住,我还告诉他我妈妈是这个单位北京分部的同志。他还是一脸迷惑的表情,犹豫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电话本,打了一个电话。我报了我妈妈的名字,电话对方的人似乎是把事情搞清楚了,我看见老头笑了。他们讲的方言真的很难听,虽然我能听懂,但是我很少说。我听见老头说:那我等你过来,你快点。

    然后老头就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似乎我根本不存在。我又觉得饿了,我的肚子里的声音简直就象在唱歌,我看见老头桌子上有一包打开了的榨菜,榨菜一根根的好象在向我招手,我真想扑上去吞了他们。就在我偷偷咽口水的时候,进来了一个中年男人,高高大大的,我以前见过,但是不很熟。他对我很和气的笑了笑,跟老头打了个招呼,我就这样又被带走了。

    中年男人问了我很多问题,用很不好的普通话,我几乎听不懂。我仅仅是点头或者摇头,我什么也不想说,我几乎不认识这个人,我没什么好跟他说的。他骑着摩托带着我,风吹着我的脸,很冷。这个时候我想家了,我想,妈妈在那么远的地方都能帮助我,是个多好的妈妈啊。可是也就是妈妈,把我放到这么远,这么可怕的地方来,在这里,我只有监护人,没有亲人;我只有住的地方,没有家,这是一个好妈妈能做出来的事吗?这个问题在我当时那个年龄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但我想现在我想通了。

    很快,到了中年男人的家了。他家很小,一家三口人,对我都很客气,大概也知道了我的情况了。那个妇女给我做了一点吃的,我非常感激她,那个小姐姐让我和她睡在一起,我也很感激她。那个中年男人一直在问我问题,我无心回答,但是我也感激他。当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已经完全忘记了冰冷的长椅,也忘了隐隐做痛的脚腕子,很快就睡着了。

    妈妈保佑,经过这么多,这一天终于结束了。

    但是生活没有结束,麻烦也要继续。

    第二天我照样去上学,同学们都交了作业可是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我被语文老师和数学老师叫到办公室,是啊,我犯错误了,我没做作业,应该挨批评。英语老师也过来了,接着昨天的茬说我,校长也来了,叫我解释为什麽早上迟到。我一句话也不说,我听见他们说我“一脚踹不出个屁来”,说我“蔫儿坏”。我是吗?也许是吧。最后老师们对我的沉默表示了不理解和愤怒,并扬言要给我妈妈打电话汇报我的“恶劣表现”。提起妈妈了,她要知道我的经历一定担心死,我想我还是什么都不说好。对,我什么都不说。

    晚上我又回到了我平时住的地方,我受到我的监护人的严厉指责。我被指控小小年纪在外游荡不回家,也不给家里打电话,让家里人担心,让他们到处找我......

    家?家在哪里?

    五天以后,我收到了一封妈妈的长信。妈妈在信里说她对我的表现很伤心,她对我很失望。她说老师给她打了电话,她很难过。妈妈说她哭了,她说她的女儿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她说我不好,我让周围的人很伤脑筋,我给大家添麻烦了,说我很不懂事。她说她花钱把我送到南方不是为了让我不做作业,上课迟到的......虽然我很难过妈妈也不理解我,虽然我也掉了眼泪,但是我很庆幸妈妈不知道我一夜未归的事,我妈妈在我10岁的时候就有白头发了,而我想要一个年轻、漂亮的妈妈。

    在信的最后,妈妈说,你还记得办事处里有一个高个子的张叔叔吗,他前天出车祸被撞死了。高个子的张叔叔,我记得,他收留了我一夜,我当然记得。

    事情到这里就算暂告一段落。但是我没有就此离开那个城市,生活还要继续。要叫我再说下去的话,我在那里的每天都不是平常的一天。我想你一定觉得我的故事很荒唐,是一个瞎编的小说。我也希望是瞎编的,但很遗憾,不是。那个城市我终生不能忘却,那样的日子我宁死也不愿重复。我在那里呆了两年,两年我长了五岁。当我再次回到北京的时候,我已经明白了很多事情了。我变的很安于现状,我觉得我应该满足了,我不能否认生活,很多问题出在我自己。现在我的英语是已经学好了,但是生活呢?生活给我的课程我学好了吗?我到现在还在不停的犯错,我有时候逃避,有时候推卸责任,我撒过谎,曾经落井下石,这说明什么?我本身就是个坏人吗?还是生活强加于我的?我不知道。

                                (荞麦皮 20000201来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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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我抬头仰望天空,为何那里总是一片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