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言(Aphorism)源自希腊词aphorismors,意思是"定义"。格言:定义的诗的形式。
存在(Being)许多朋友劝我放弃《存在的不能承受之轻》这个书名,难道我就不能至少删去"存在"一词吗?这个词使每个人都感到不舒服。译者再碰到这个词时,都倾向于用更朴实些的表达予以替换:"生存"(existence)、"生活"(life)、"状况"(Condition)等等。有一位捷克翻译家决定把莎士比亚现代化,译作"活或者不活",但那段著名独白恰恰表明了活着与存在的区别:如果死后我们继续做梦,如果死后仍然存有什么东西,那么死(无生命)就不会使我们从存在的恐惧中解脱出来,哈姆雷特提出了存在的问题,而不是活着的问题。存在的恐惧:"死有两副面孔。一张是非存在;另一张是令人恐怖的尸体的物质存在"。
背叛(Betruyal)"但是什么是背叛?背叛意味着打乱秩序,背叛意味着打乱秩序和进入未知。萨宾娜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进入未知更加动人的了"。
合作者(Collaborater)常新的历史境况,显露出人之经常的可能性,并允许我们为其命名。因而,在反纳粹战争的过程中,"合作者"一词获得了一种新涵义:自愿地驱使自己服务于一种邪恶的力量。一个多么基本的概念!然而直到1944年,没有它人性不也在发展吗?由于这个词被发现了,我们就越来越认识到,人的行为本性是合作。所有吹捧喋喋不休的大众媒介的人、广告的愚蠢笑容、对大自然的忽略、被提升为美德的轻佻--这些都应该被称作"新式的合作者"。
定义(Definition)长篇小说的冥想结构有赖于少数抽象用语的盔甲来支持。如果我不想掉进某个泥坑--那里面的每一个人都自以为通晓一切而其实什么都不懂--我就必须不仅选择那些绝对精确的用语,而且必须反复阐明它们的定义。在我看来,一部长篇小说往往不过是某些令人难以捉摸的定义的漫长探索而已。
刺激(Exitement)不是愉快或高潮或激动或热情。刺激是情欲的基础,是它最深奥的谜,它的秘决。
遗忘(Forgetting)"人对权力的斗争是记忆和遗忘的斗争。"《笑忘书》中的米内克如是说,这句话经常作为这本书的要旨被引用。这是因为,一部长篇小说的读者首先认可的是"已知"的。"已知"是奥威尔那部小说的著名主题:一种极权主义政体强加的遗忘。但是,对我来说,米内克故事的独到之处却完全在于其它一些地方。这米内克全力以赴地奋斗,以确保他不会被遗忘(他和他的朋友,以及他们的政治斗争),与此同时,他却不遗余力地要人们忘掉另一个人(他过去的情妇,他为她感到羞耻)。在发展成政治问题以前,遗忘的意愿是一个人类学的问题,人总是怀有某种愿望,想改写他自己的经历,改变过去,抹掉他自己和别人的足迹。遗忘的意愿和单纯的欺骗迥然有别。萨宾娜根本没有理由隐藏任何事情,但是她感到受某种非理性的冲动驱使,要人们忘却她。遗忘:绝对的不公正,同时又是绝对的慰藉。小说家对遗忘主题的探索没有终结,也没有结论。
书写狂(Graphomania)"不是一种写信、记日记、或者登录家庭流水帐(写给某人自己或他的直系亲属)的癖好",而是"一种书写(为了拥有不认识的读者大众)的癖好"。这种癖好不是在创造某种形式,而是把自己强加给别人。强力意志最荒唐的版本。
观念(Ideas)我讨厌那些把一部作品贬低为其观念的人。我厌恶被拖进他们所谓的"观念的探讨"。这个时代被种种观念弄得稀里糊涂,对作品却漠不关心,这令我绝望。
想象(Imagination)"你写的那个关于泰密娜在孩子岛上的故事是什么意思?"人们问我。那个故事始于一个使我神魂颠倒的梦。我不久前在某种半睡半醒的状态下做了这个梦,如果你愿意,可以说是一种幼儿统治的未来梦幻。然而,不是这层意思先于梦,而是梦先于这层意思。所以,阅读这个故事的方法是让这种想象带着你前行。最重要的是:不要当成一个需要破译的谜。由于坚持进行破译,卡夫卡学杀死了卡夫卡。
幼儿统治(Infantocracy)"一个驾驶着摩托车的人顺着空荡荡的大街疾驶而去,胳膊和腿圈成了一个O,又挟着雷鸣般的轰轰声折回来,他的脸上显出某种孩子气的严肃神情,那是一种认为他们的胡闹高于一切的神情"。某种孩子气的严肃神情:技术时代的面孔。幼儿统治:强加给全人类的童年期理想。
采访(Interview)第一个允许新闻记者随意重复其言论的作家罪该万死!他开始了只能导致这样一类作家--他对他写下的每一个字负责--消失的过程。不过,我却非常喜欢对话(一种主要的文学形式)。我很高兴有过几次这样的讨论:一起思考,一起写作和一起编辑。遗憾的是通常进行的记者采访却和对话毫无共同之处!一,记者只问他们感兴趣的问题,不问你感兴趣的问题;二,他只利用你的回答中那些对他胃口的部分;三,他把这部分转译成他自己的语言,他自己的思想方式。他甚至仿效美国新闻业,不愿屈尊就他要你说的话征得你的同意。这样的访问记发表了,你安慰自己:人们会很快把它忘记的!根本就不会:人们将征引它!甚至连最审慎的学究也不再区分,哪些是某某作家写下并签了字的话,哪些是被报道出来的他的话。1985年7月,我断然决定:不再接受任何采访。从那时起,除了和我共同编辑、并附有我的版权的对话,所有我的被报道的言论都一概被视为伪造。
媚俗(Kitsch)在创作《存在的不能承受之轻》的过程中,我在一点上略略感到不安:就是把"kitsch"一词用作了这部小说的主干词之一。实际上,即便在法国,这个词直到最近也几乎不为人知,或者仅仅在非常贫乏的意义上被人理解。在赫尔曼·布罗赫那篇著名文章的法译本中,"kitsch"被译作了"假冒的艺术"。这是误译。因为布罗赫论证了,"kitsch"绝对不同于一部趣味蹩脚的作品。存在一种媚俗的态度、媚俗的行为。媚俗的人(kitschmensch)对媚俗的需要:凝视美化诺言的镜子的需要,被镜子中自己的影像感动、流下喜悦的眼泪的需要。在布罗赫看来,媚俗与19世纪感伤的浪漫主义有着历史的密切关联。因为19世纪的德国和中欧较之其它地方远为浪漫(和远不够现实),正是在那儿,媚俗开始成熟直到过剩;正是在那儿,产生了"kitsch"一词,至今还在普遍使用。在布拉格,我们视媚俗为艺术的头号敌人。在法国就不是这样,对法国人来说,真正的艺术的对立面是娱乐,严肃的艺术的对立面是消遣的、次要的艺术。但就我而言,我从来不关心A·克利斯蒂的侦探小说;而柴可夫斯基、拉赫玛尼诺夫、霍罗维茨的钢琴曲、好莱坞巨片如《克莱默夫妇》、《日瓦格医生》(可怜的帕斯捷尔纳克!)--这些我都深深地、由衷地厌恶。我对某些在形式上假扮成现代主义的作品的媚俗态度则越来越感到恼火。(我加一句:尼采之憎恨维克多·雨果的"华丽词藻"和"礼服",是出于对语词前面的媚俗的厌恶。)
文学(Letters)文学作品在近期出版物中所占的比重越来越小。我想象文学的死亡:一点一点地、毫不引人注目地缩小,直到变得完全看不见为止。
精壮男子(和厌女者)[Marcho(and misogynist)]精壮男子崇拜女性,并想支配他所崇拜的女性。通过赞美被支配的女性原型(她的母性、她的繁殖力、她的意志薄弱、她的恋家天性、她的多愁善感,等等),他也赞美了自己的刚强有力。另一方面,厌女者则厌恶女性;他逃避那些太女性的女人。精壮男子的理想:家庭。厌女者的理想:有无数情妇的光棍,或娶一个他心爱的没有子女的女人。
无思想(Nonthought)这个词不能译作"思想匮乏"。思想匮乏暗示着一种非真实性,一种真实性的消失。我们不能说某种匮乏是侵略性的或扩张性的。另一方面,"无思想"描述了一种真实性,一种力量;因而我们可以说,"弥漫的无思想"、"流行观念的无思想"、"大众媒介的无思想",等等。
现代纪元(Modern Era)现代纪元的到来。欧洲历史的关键时刻。在17世纪,上帝变成了缺席者,而人成了万事万物的根据。欧洲的个人主义诞生了,随之为艺术、文化和科学带来了一个新局面。这个术语使我在美国遇到了麻烦。它的直译是"现代时期"(甚至更明了地译作Modern Era),一个美国人认为,这意味着"当代",即我们这个世纪。美国缺乏对"现代"的概念揭示了欧、美大陆之间的巨大鸿沟。在欧洲,我们正生活在现代纪元的终结时期:个人主义的终结;被想象成个人创造性的无可替代之表现的艺术的终结;一个空前一致的时代即将来临的预言的终结。这种终结的意义美国感受不到,因为美国没有经历过现代纪元的诞生期,后来才跟上来继承了它。美国有另外的开始和结束的标准。
透明性(Transparency)欧洲的政治或报刊行话中一个非常普遍的用语。它意味着:让个人在公众眼皮下曝光。这使我们想起安德烈·布列东,他希望生活在一座全视角的玻璃房子里。玻璃房子:一种古老的乌托邦思想,同进又是现代生活最令人恐怖的一个方面。公理:国家事务越不透明,个人事务就必定越透明。官僚政治尽管声称是一种公共事务,却是匿名的、隐秘的、密码式的,像谜一样。在那里,个人,被迫说明他的健康状况,他的收入来源,他的家庭境况;而假如大众媒介如此裁决,那么无论他是在恋爱,在生病,在死,都永远不会再有孤独的一己时刻了。侵犯他人隐私的冲动是一种古老的侵略形式,在今天,则被制度化(官僚政治通过公文,新闻报刊通过记者)、被证明在道德上合法(认识的权利已成为人类首要的权利),并且被诗意化了(通过transparency这一可爱的法语单词)。
粗俗(Valgarity)1965年,我把《玩笑》的手稿给一位朋友过目,他是一位出色的捷克历史学家。他严厉地责备了我,因为它粗俗不堪,而且亵渎了海伦娜的人的尊严。但是,怎样避免粗俗这一生存之绝对必要的一面呢?粗俗的地盘在下三路,那里由肉体及其需要支配。粗俗:灵魂对下三路规则的丢人现眼的屈服。在乔伊斯的《尤利西斯》中,小说第一次接纳了广阔的粗俗主题。
--选自《小说的艺术》